LV“老花”之争，不只是一个商标

近日，路易威登马利蒂（简称“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一审宣判，茉莉奶白主体公司须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LV逾千万元。随后，“LV身后空无一人”等话题引发热议。网友们纷纷晒图，指出LV经典“老花”纹样与中国传统宝相花纹高度相似，担忧因为一纸判决，把老祖宗传了千百年的文化遗产拱手让人。

这并非孤例。近些年，部分外国品牌取用中国传统纹样、传统工艺等文化元素，却漠视文化溯源，由此引发的文化挪用争议屡见不鲜。眼看着文化遗产被名正言顺地圈占，公众难免会有不甘情绪。

当千年传承撞上现代商标规则，我们手握海量文化瑰宝，却可能面临被他人独占的风险，我们又该如何给“老祖宗的智慧”补齐制度与法律保护的短板？怎样系统守护代代相传的传统纹样？这已经到了必须做出回答的时候了。

LV起诉茉莉奶白，称其商标与自身产品一花卉图形高度相似图源：“中国新闻网”微信公众号

一、对诉讼双方的法律程序，公众并无太多异议。令人警觉的是，LV借注册商标的先发优势，展开维权索赔，最终可能让与四叶花卉图形相似的中国传统纹样，在实际使用中人人自危、步步退让，形成其事实上的独占局面。

据报道，此前LV还曾起诉南京某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南京某鸭血粉丝店等商标侵权。“LV老花标是否侵权中国古代纹样”等话题受到热议，担忧情绪迅速蔓延。对此，有网友还搬出《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台词截图来反讽：“我怎么就不能拿回我的东西了？我的眼睛放在你那儿放了三百年，怎么就变成你的东西了？”

LV四叶花卉图形的来源在网上引发了诸多讨论。有媒体引述专家意见称，四叶花卉图形其实是中国传统纹样的变形。它在中国传统纹样中叫作柿蒂纹，因为很像柿子的蒂而得名。

传统纹样本属民族文化遗产，是全民共有文化符号，而我国商标法至今未对“传统文化基础花纹”的使用制定专门细化保护规则。由此形成的制度空白正被部分外国品牌加以利用。还有网友发现，不少国际奢侈品牌的标志性图案，都不同程度借鉴了中国传统纹样，比如纪梵希撞款商周青铜器的纹样、CELINE撞款清代的手镯等。外国企业借法律之手将中国传统纹样合法地收为己有的路径，一旦被走通，中国传统文化保护将面临更现实而紧迫的挑战。

虽然公众情绪不能替代法律规则，但此次争议确实反映出了许多值得深思的问题。这提醒我们，守护文化瑰宝不能只停留在情怀和口号上，必须通过法律和程序的硬约束搭建起牢固的制度屏障。否则，让老祖宗和我们一起吃哑巴亏、我们的文化受到侵蚀的戏码，很可能还会再次上演。

LV花纹（上侧）与中国传统花纹（下侧）图源：“中国科普网”微信公众号

二、LV“老花”之争，不只是一个商标，还有亟待破解的现实课题。

比如，我们有丰厚的文化家底，却不太擅长将其转化为现代商业世界的通行语言。古典园林的花窗，传统的柿蒂纹、宝相花等，这些网友们接力寻找的传统纹样，没能很好地走进当代设计。LV把近似图形经营成全球熟知的标识，我们却只能从“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中找寻痕迹。守着金矿不会冶炼，这暴露出在创造性转化方面存在短板。

又如，品牌跑得飞快，法律保护却常常掉队。茉莉奶白在短短几年时间开出两千多家门店，品牌声量急速增长，但在商标风险意识方面仍缺少系统的风险排查和防御布局。在高速扩张期，不少品牌往往会将资源倾注于开店、营销与融资，视觉识别的“法律地基”反而容易出现缺口。当企业规模越扩越大，法律保护的短板若是没能及时补上，就会成为一颗随时都可能被引爆的地雷。

再如，公众的文化归属感很强，但把这份在意转化为保护力量的路径仍不够清晰。网友将LV四叶花卉图形与中国传统纹样进行比较，体现的是一种朴素的文化自觉，可这份关切大多还停在社交媒体的感慨和段子里。情感的觉醒只是起点，行动的自觉才是关键。

文化转化的能力、品牌保护的意识、集体行动的机制，都得跟上。这或许是这起官司给我们敲响的警钟。

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左）与LV经典老花图案（右）的对比图源：“中国日报双语新闻”微信公众号

三、随着中国市场不断扩大，文化交流日益频繁，文化碰撞也随之愈发不可避免。类似的碰撞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与其“意难平”，不如把每一次摩擦，都变成系统性的查漏补缺。同一个坑，不能摔了一次又一次。

给传统文化上张“身份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留下了无数纹样、神话、技艺。有观点认为，在法律层面，针对优秀传统文化尤其是公有传统纹样商用确权的专项细化规则长期处于“缺位”状态。一旦被别人抢注成商标，我们往往只能陷入口水仗，说不出法律上的硬道理。

摸清家底，是需要迈出的第一步。此前，有全国人大代表建议，创建国家特色民族纹样基因数据库。从国家层面端出一本“文化户口簿”，不是可选项，而是必答题。家底清，商业使用才有据可查，“拿来主义”才无缝可钻。

让法律长出坚硬的“牙齿”。路径其实很明确，要两条腿走路，国内划红线，国际争话语。国内层面，新修订的商标法已表决通过，这是好的开始。而在中国传统纹样保护层面，也可以明确哪些纹样、符号属于保护范围，划出清晰的红线，让审查有据、裁判有尺。

国际层面，不能满足于跟着别人的规则跑。要深度参与国际知识产权规则制定，持续倡导将传统知识保护、来源地披露、事先知情同意等机制纳入规则体系，不断争取并夯实文化定义与保护话语权。

让我们的故事被更多人听见。我们讲“第二个结合”，一个重要实践指向就是要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我们要敢于在全球舞台上对话，在交流、碰撞甚至摩擦中，清晰地告诉别人：这是属于我们的文化。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确权。用产品说话，用品牌叙事，不仅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符号，更看到符号背后站着一个能创造、能定义、能分享的文化主体。

下一个“LV”随时可能扣动扳机。面对它们，真正需要追问的也许是：我们是否已经穿好了“防弹衣”？

责编：肖秀芬

一审：唐煜斯

二审：毛晓红

三审：唐婷

来源：浙江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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